【散文】深夜喵食堂黄宗慧

【散文】深夜喵食堂黄宗慧

黄宗慧<深夜喵食堂>全文朗读

黄宗慧<深夜喵食堂>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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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去年底,在我们社区的街猫DoReMi被动物医院收养为院猫之前,我都还常带着一点得意与一点玩笑地说,我经营了一间深夜食堂。

我的深夜食堂只有一名猫食客,招牌菜也只有一道,就是煮软挑掉刺再弄碎的四破鱼肉。这样听起来,说是深夜食堂也太言过其实?不过「深夜」这点是如假包换,不管多深的夜,没有等到我的小食客上门,我是不会收摊的。虽然DoReMi多半準时在午夜出现,但偶而也会提早或延后,开饭的时间从十一点半到三点半都有过。

这个深夜食堂也是一个深情的食堂吧,我只怕自己睏了懒了没下楼去找DoReMi,会让牠因为等不到我而失望,所以从午夜开张之后,牠若不上门,我就会每隔一个小时去找牠一次,而牠也像是怕辜负了我每晚的盛意,有时候即使本来睡得很熟,还是会瞇着眼睛一面伸懒腰一面缓缓走向我,这是羁绊,也是约定。

说起深夜食堂开始营业的契机,应该要回到那个颱风夜。其实DoReMi绝育后在社区放养已好几年(就是一般所说的TNR模式),除了头一年曾碰上狂犬病恐慌,让我的餵养有些压力之外,基本上我是不需要特意隐身在黑夜中餵食的。

不同于很多志工必须在暗夜行动才不会被指责「喜欢就带回家养,不要在我家这里餵」,我在社区不但可以大白天大方地餵食DoReMi,而且因为牠是人缘极好的街猫,甚至管理员们还会轮班帮忙餵牠!也因此照理我是不用为牠是否会饿着而太过担心的,但或许是过去TNR经验的创伤,总觉得街猫的幸福很容易消逝,有太多的危机可能让牠们下一刻就不见了,所以我想把每一个此刻的幸福,都极大化,或许这有点杞人忧天,但我很坚持,特别是碰上颳风下雨的日子,我一定要去巡视确认DoReMi躲好了吃饱了,才能安心。

前年某个颱风夜,风雨声实在吓人,我半夜到停车场去看DoReMi,牠也因为风雨显得有些不安,我準备了热的四破鱼给牠,牠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看起来牠对于宵夜的兴致甚至比平常的正餐更高,于是隔天深夜虽然风雨停了,我还是带着四破鱼去找牠,结果不待我像平日放饭时那样摇着钥匙呼唤牠,牠根本已经在社区大楼门口端坐等我了!果然牠吃上瘾了,觉得有宵夜真不错,也果然,我够了解牠啊,就这样,深夜食堂开张了。

绘图|李瑾伦

诚实地说,既是羁绊,当然会有负担。我是个夜猫子,常自嘲若生在古代,应该很适合去做打更人──一面夜巡一面喊着「天乾物燥,小心火烛」──所以对我来说晚睡完全不成问题,问题是深夜食堂的食客若迟迟不来报到,我会坐立难安,胡思乱想地担心是不是出了甚幺意外。

当然每次都是我自己吓自己而已,DoReMi迟到的原因,通常不外乎在外面巡逻回来晚了,或是睡着了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我。于是深夜食堂虽然是因为怕牠失望才开始营业的,但后来却有点变成我的执念:一定要在午夜多餵牠一餐,多相处一会,一定要累积更多更多幸福的时光,让我在日后若因任何原因失去牠的话,可以少一点悔恨与痛苦,可以对自己说,我真的好好地爱过牠。

所幸即使DoReMi不再如那个颱风夜般惊喜于温热的四破带来的安慰,还是愿意配合我的执念,每晚来深夜食堂报到,牠吃完鱼细心地洗脸洗手之后,会乖乖趴下让我摸,我总是在心里默默数数,1、2、3…这幺一路数到一百二,然后说,DoReMi你要呷百二喔。

这是我的祈祷,也是我用来驱赶内心不安的咒语。毕竟在我餵养DoReMi的这几年里,先后有政大的小橘车祸离开,温洲街的大橘子和店家动物誌养的班班被台大学生虐杀。街头的恶意和危机威胁着流浪动物的时候,其实也正折腾着像我这种脆弱的动物志工的神经。要付出多少才保得住牠们呢?要给更多的爱让牠们在有生之年都感觉得到温暖幸福,还是要保持距离让牠们在险恶的人世懂得自保呢?

我曾经不知道何者才是对的,惶惑到连看见街头的小猫追着落叶枯枝玩耍时都会感到深深的悲哀:「你所要面对的世界很残酷啊!」我忍不住这样想。儘管如此,我还是选择了前者,我还是想尽全力去保护,去爱。

还好,我的深夜食堂一直顺利地营运着,没有我担心的意外,客人始终很捧场,店家也永远很殷勤。慢慢的我唯一要担心的不是客人不上门,而是四破鱼短缺。

四破鱼其实不容易买,也不是四季都有,某次在朋友介绍下买到比较大量的四破鱼之后,我就和市场的老闆交换了电话,请她只要四破鱼一到货就通知我,然后我先生就会开车载着我去把二三十斤的鱼搬回家,我们把一尾一尾四破用保鲜膜包好冷冻起来,以确保没有渔获的时候家里的猫和DoReMi都还是吃得到四破。有几次我在开会中途突然走出去接电话,回来之后正色对与会者说,「不好意思,是紧急的电话」。是市场打来的电话。我没骗人,这真的很紧急,新鲜到货的四破鱼很抢手,一定要立刻预留。不错过任何一次电话正是确保深夜食堂这道唯一的料理每天都能上菜的要件。

如果硬要再说说经营深夜食堂还有甚幺困扰的话,应该就是有时候夜实在太深了,假使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声脚步声,多少还是会有点心惊,特别是农曆七月的时候,更疑神疑鬼了起来。这时候,脸书的直播功能就派上用场了,只要我听到有人接近,就会开始直播,一方面对自己也对DoReMi说说话来壮壮胆,一方面也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真发生甚幺事情,至少我直播出去了会留下一些讯息吧(这到底是我太悲观还是推理剧看太多呢?)。

绘图|李瑾伦

没想到直播的反应非常好,脸书上和我同样习惯晚睡的朋友们还不少,纷纷表示看猫吃饭深具疗癒效果,大家不但热情点讚收看,还成了DoReMi的粉丝,有时我几天没有直播深夜食堂,就会有朋友想念牠的身影,这下DoReMi从社区明星还一跃成为网红了!

不过这一切在去年十一月初有了改变。深夜食堂等无人。某天晚上我一直到快四点都还没有找到牠,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经验,但刚好前一天晚上牠也迟到,而且迟到的原因是在车底睡熟了,所以当我又始终找不到牠的时候,差一点就想对自己说,「没事的,妳不要发神经一直找了,去睡觉吧,牠明天早上就会出现了。」还好我没能说服自己。我不死心地检查地下室每一辆车的车底,用手机微弱的光四处照。刚到地下室停好车的邻居看到我这幺晚还在找猫,也跟着张望,然后竟然被她发现,DoReMi不是端坐在车顶吗?原来是我只顾着找车底,才迟迟没发现啊!

不过我高兴得太早了。等我靠近DoReMi时我才注意到牠的神情有些不对,而且平常只能摸不能抱的牠竟然顺从地让我把牠从车顶抱下来,这下子我更紧张了起来,我一方面担心牠哪里不对劲,另方面还是怕这一切都只是我自己太神经质,会不会牠没有甚幺异样,只是很睏呢?但是当我拿出準备好的四破鱼牠却企图躲到车底时,我决定要试着抓牠就医,就算是虚惊一场也没关係,我不能拿动物的生命来赌。

我打电话把早睡早起的先生叫醒,请他到地下室来帮我判断,是该半夜送急诊还是天亮之后再直接送到熟悉的医院治疗?他当下其实也犹豫不决,然后我们就决定做一件可能会被当成疯子的事情,就是半夜四点多去按邻居的电铃,请一位很懂猫也很爱DoReMi的邻居一起想办法。果然多一个人的判断是有帮助的,我们最后决定立刻送医,而当晚到院的体温是35度!后来医生才告诉我,通常这种温度的猫,都已经休克了。还好深夜食堂有着坚持要开张的执念,也还好DoReMi撑着等我找到牠!

那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我抱着DoReMi陪牠打点滴,先生则在旁边陪着我。我们在世俗的眼光里,可能是情感上有欠缺,才会为一只街猫做到这种地步吧?就像早期做TNR时有邻居嗤之以鼻,提起我们时总是说,「那对没有小孩的夫妇」。但对我来说彻夜的陪伴却是再自然不过的决定,承诺了要照顾一个生命,就要照顾到底,更何况,并不是只有人类的小孩才值得爱。

急诊让DoReMi的状况回稳了些,也找出了病因是胰脏炎之后,我们为牠办了转院。因为先前家里的猫也曾罹患胰脏炎,深知这是难缠的疾病,所以我们把DoReMi交给了先前治疗家里猫咪的医生,经过了三周左右的住院治疗,DoReMi又回到了社区,但是有些事情却不一样了。

绘图|李瑾伦

大病初癒之后的牠变得不爱活动,在地下室睡觉的时间变得很多,白天也不再出现在社区串门子,深夜食堂还是继续为牠而开,但是牠的食慾却降低了,而且像是不安于地盘会被抢走似的,牠开始习惯在深夜进行大範围的巡逻,甚至去一些牠过去活动範围以外的地区。我怎幺知道?因为在那些夜里,我都像疯妇一般(还是弃妇呢?)跟在牠后面,深怕牠涉足险境。深夜的狗吠声常让我心惊,所以更忍不住想跟着牠保护牠。

深夜食堂的厨师改行当牠的保镳显然不太上手,而且很被嫌弃,牠经常一溜烟跑出我的视线之外,虽然也有那幺几次,牠听见我摇着钥匙焦急地呼唤,勉强乖乖地跟着我走回社区地下室睡觉。那段一人一猫,一前一后走在深深夜色里的日子,我想会是我日后出现「人生跑马灯」的回顾时刻,一定会选进来的光景吧?

我的保镳生涯没有持续太久,因为不到一个月DoReMi又再次失约。心急地找了几个小时之后,我在地下室的机房里发现牠,又是瘫软无力的状态。我再次送牠回到医院治疗,确认是胰脏炎又复发了!我心想可能上次太顺着牠,牠住院住得不耐烦了就让牠回来,这次一定要让牠住好住满,完全康复才行。牠住院的期间虽然深夜食堂无用武之地(事实上,从上次出院之后,深夜食堂就是惨澹经营了),但我还是每天煮四破带去医院看牠,放牠出笼子散散步,还好牠住着住着也越来越适应了,让我宽心不少。

某次去探望DoReMi时,我照例放牠出笼子散步,而医生正走进来向我解说牠最近的健康状况,结果DoReMi竟然选择走向医生,趴在她脚边做出要她摸摸的样子,那模样,就是过去吃完了鱼要等我摸摸的样子!我当下好惊讶,牠已经和医生培养出共同对抗胰脏炎的革命情感了吗?我半开玩笑说,「牠这幺喜欢妳,留下来当院猫好了!」没想到医生竟然欣喜而认真地问我「真的吗?」,这下我更惊讶了,我本来以为是奢望的随口问问,没想到为DoReMi问出了一个家。

原来医生真的打算养一只院猫,刚好又真的很喜欢DoReMi,于是我们决定再观察一阵子,让双方也都考量清楚。当然最后的共识,就如同一开始所预告的,DoReMi成了院猫(坦白说,这样先破梗是因为我自己实在太害怕看到结局悲伤的催泪动物故事)。对于一只短期内两次爆发胰脏炎,过两年就要步入中年的街猫来说,我相信这是一个最好的归宿。聪明的DoReMi在磨蹭医生撒娇的那刻,为自己找到的不但是长期饭票,还兼医疗看护!

就这样,DoReMi从人见人爱的街猫成了动物医院的招牌院猫。而我还是继续煮着四破,为家里的猫咪们,也为我偶而会抽空去探视的DoReMi。展开新生活的牠现在不再一见到我就喵喵叫地靠过来撒娇,更不可能像以前一样,有时像匹小马般急切向我奔来,想到这些的时候,我有些小小的失落与酸楚,但转念一想,这表示牠过得很好,很适应,对我来说,没有甚幺比这点更重要。我的深夜食堂从此打烊了,我笑着熄灯,拉上铁门。

黄宗慧与DoReMi。(黄宗慧/提供)

作者小传 ─ 黄宗慧

台湾大学外文系教授,曾任《台大文史哲学报》英文编辑、《中外文学》总编辑,编有《台湾动物小说选》(二鱼文化出版),合编有《放牠的手在你心上》(本事文化出版);书评、文化观察及动物保护议题之专栏散见报章杂誌。学术专长领域为精神分析与动物研究,个人研究兴趣则为家中七猫与二龟的日常生活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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