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火舌生火舌伊塔罗.卡尔维诺

【散文】火舌生火舌伊塔罗.卡尔维诺

那盆火保存在琐罗亚斯德教(译注1)神庙的圣殿内,用钥匙锁住。仅只默贝有钥匙可以进入。仪式进行过程中,可以透过栅门看见火舌。

这间神庙是一栋现代小别墅,四周围绕简朴的庭院,位在伊朗中部、邻近沙漠的亚兹德(Yazd)。这位默贝是来自印度孟买的年轻帕西人(译注2)(一千年来,帕西人在印度延续了伊斯兰入侵后逃离波斯的祖先所信奉的琐罗亚斯德教),他模样俊秀,有些雀跃,有些自负,身穿白袍,头戴无边白帽,还用一块白布遮住嘴巴,以免圣火被人类吐息玷汙,看起来很像外科医师。他用一根小棍子拨弄让火舌更旺,再往火盆里添了几根檀香木,他向阿胡拉.马兹达神(译注3)唸祷词,讚美诗抑扬顿挫有致,从一开始的低诵渐渐拔高而成尖音后嘎然而止,沉默,敲钟一下,传出高频振动之音。跟默贝吟哦之声此起彼落的是聚集在庙内女子的应答,她们身着各色短披风从头罩下,专心朗读手中小书,祷词是现代语言,总之是今天大家听得懂的语言。但默贝则是用波斯古经《亚吠陀》(译注4)的语言,保留了帕西人这个印欧支系语言的多层次古风。

我之所以来到此地,是为了採撷人类语言神话般起源的余音缭绕?因此到此寻找数千年来无论文字或发音都维持不变、世代相传的语言最后保存者?还是为了确认这盆火有何不同?从居鲁士(译注5)、大流士(译注6)、阿尔塔薛西斯(译注7)年代就已点燃,增添柴火从未间断,火舌也从未熄灭,在伊斯兰统治的一千三百年期间始终有人悄悄守护,用晒过的、按照固定模式劈砍的檀香木餵养,好让火舌维持澄明不见烟影的这盆火?

我赴伊朗旅行,时为最后一任沙王在位(编按:本文完成于1975年),那位沙王固然迫害不同阶层的人,但是对信奉马兹达神(我们称之为琐罗亚斯德教,亦即拜火教)的少数族群却未打压。不让伊斯兰什叶教派独大的伊朗巴勒维王朝(自现任沙王的父亲即位之后)宣布政教分离,对少数宗教採取宽容态度,这个寻求政治平衡的独特逻辑开启了自由膜拜阿胡拉.马兹达神的大门,不只在流亡黯道的印度,就连在古波斯的偏远地区,信徒们也在山上或家里偷偷供奉一盆不灭的火,数百年来维持不坠。

不过既然与非教徒共处一境,马兹达神信徒为了谨慎起见,仍然用钥匙将火盆锁起,只能隔着栅门望见。矗立于居鲁士建造的波斯波里斯城(译注8)高耸阶梯上,神庙里的圣火燃烧,真正的圣殿并未设窗户,只靠细小缝隙通风,阳光日照不到。用风乾后不带一滴尘世露水的檀香木块滋养火舌,熄灭后再由自己的灰烬中数千次重生,褪去了玷汙所有元素和星星和植物和动物,尤其玷汙了人类的所有恶之渣滓,得到净化。圣火在漆黑中闪烁,圣火之光不该跟暴露在各种传染可能之下的白昼日光混合。人类注视圣火的目光若带着漠然,视其为寻常之物,对圣火也是一种亵渎。我这种人的注视便是。因为身在这个一切所见所闻终将凋零的世界中,纵使努力想在古老符号里重觅意义恐怕也是枉然。真正的火是隐而不见的火,我是为了这个领悟而来的吗?

为了在亚兹德寻找琐罗亚斯德教徒的蹤迹,昨天下午在人声寂寥的一片偌大住宅区里,在一堵堵泥巴加茅草或白垩夯土砖筑起的无窗实墙之间;在低矮平顶房舍阳台上的少女注视下;在围坐于狭窄门前或点了一根蜡烛的粗糙壁龛下的老妪低语中;我们来回巡游。伊朗女子信奉何种宗教,可以从她们包的头巾颜色辨别,这个住宅区里见到的大多是黑色。穿过一扇门,一道门廊,一个又一个相通的庭院,我们来到一个极矮的厅室,厅内亡者照片前烛光灼灼,有如一间礼拜堂,是私人祭拜之所,而所谓圣火,那着名之火,仅是那些摇曳的微弱火苗。经我们询问而带我们来此的是一位好心路人,他的解释因我们没有共通语言而闻之渺渺,他还陪我们去到当地最大的神庙,只见大门深锁,他只能隔着栅栏指给我们看那一间不起眼的现代建筑。我们四处问,才知道第二天会有一家外国电视台前来拍摄仪式过程。

我们找到中央电视台的地方办公室。在办公室墙上和桌上一共摆出五幅沙王照片(头戴王冠照、骑马照、夫妻合照、与子女和照,有彩色也有黑白)的一位工作人员为我们取得联繫,让我们于拍摄期间能在旁观看。

于是我们总算进入神庙内,包括我在内全都戴上白色无边帽,并脱下鞋子(头髮和鞋底都是传染途径,所以必须隔离),但是我所见的,似乎依旧距离我遥远。跟什幺距离遥远?我想从马兹达的信徒身上找到什幺?这位世间的首位神祇,以超凡定律之姿,出现在这群印欧语系族人之前。从波斯波里斯城的居鲁士宫浅浮雕,到此处室内简朴现代家具摆设,无处不在的那个留着大鬍子、大翅膀向左右两侧展开的图像,对我来说代表什幺?那是一个简单的侧面人像,留着微捲的长鬍子和长髮,头戴圆筒无边帽,手中拿着一个小环,身上另套有一大环,翅膀便从这个环向外伸展,那双翅膀或许是鹰翅或鞘翅或触角,也有可能是闪电。只有人像上半身清晰可辨,腰部被有翅膀的环套住,像是坐在一个原始飞行器座舱内的飞行员。照理说那应该是阿胡拉.马兹达本尊,但是我当然不会犯下如此大的错误,因为我知道一位无所不在、隐形的神不可能有具体影像(正如阿胡拉.马兹达也不是真正的神祇名,只是一种称呼),那是从天而降、落在帝王头上的神圣灵体,或是他们天父的原型,我们可以理解成在苍穹之上的存在,或是祈求赐下的祝福,或是追求的典範。

总而言之,阿胡拉.马兹达神依旧距离我遥远,即便这间神庙里有霓虹灯,有漆成白色的金属椅,还有面对摄影机行礼如仪、十分得意的白衣祭司。挂在墙上的装饰物屈指可数:一幅东方民俗风格、代表琐罗亚斯德教的彩色平版印刷画,一面镜子,印有伊朗三色国旗和展翅长鬍子人像国徽的月曆一份。

阿胡拉.马兹达神唯一可能的形象是火:无形,无界,无时无刻都在变换颜色的耀眼火舌灵活摆动,可燃烧,可吞噬也可蔓延。那团火在火盆中渐渐变得有气无力,躲在灰烬下,之后突然重生,扬起舌尖暴冲,绽放熊熊火光。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一旁盯着火盆中的火光,看着男男女女对着那团火祈祷,努力想像看着火的他们有何感受。入神又畏惧,像我一样?但是可想而知,纵使和善的力量是我们生存所仰赖的,可是入神地盯着火舌看,引发的感触是转瞬而来的,更像本能反应而非思考的结果。而且火舌带来的恐惧感更接近人类敌对的力量,代表毁灭、死亡。除此之外,他们在火中还看到了一种绝对的存在,不相容于世间万物,主宰生与死,让人联想到一种理想上的纯粹理念。或许是因为人类相信自己能够掌控火,却无法触碰火?因为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在火中生存?凡是人类无法碰触的便是纯粹?将生命排除在外者便是纯粹?无形体或无皮囊或无须支撑者便是纯粹?若纯粹存在于火中,又该如何净化火呢?让火燃烧?马兹达信徒喃喃祝祷是为了让火着火,让火舌生火舌?

恆星多少个世纪以来持续燃烧再燃烧。苍穹就是一个个烧旺又熄灭的火盆,有炽热的超新星(译注9),慢慢减弱的红巨星(译注10),化为灰烬残骸的白矮星(译注11)。包括地球也是一团火球,让大陆地壳和海底膨胀扩张。整个宇宙都在熊熊燃烧。当所有檀香木原子都在恆星融合时挥发殆尽,会发生什幺事?当灰烬的灰烬在无形的热浪中耗尽会发生什幺事?当星系一把把大火烧成了闇黑烟煤漩涡会发生什幺事?该如何孕育一盆从宇宙洪荒之初便点燃且永不熄灭的火?

我所居住的这个世界是由科学主宰,这个科学自有其逻辑根本:不可逆的进程让宇宙渐渐解体成热气体云,可居住且肉眼可见的世界仅剩下再也不具形式的分子微粒,再也分不清彼此、远近、先后。站在马兹达神的信徒之间,看着黑暗中被守护的那盆火在默贝吟诵讚美诗的声音中甦醒后入睡,我发现宇宙本质只能用燃烧表现,因为燃烧才能不断吞噬,因为燃烧才能表现膨胀和收缩的空间形式,而时间在隆隆声和劈啪声中而过。时间就像那盆火,忽而爆发冲高,忽而恹恹然埋在一个个缓慢碳化的纪元之下,忽而如猝不及防的枝状闪电蔓延散开,但永远指向唯一终点:耗尽一切也耗尽自己。当最后一盆火熄灭,时间亦将结束,琐罗亚斯德教徒是为了这个原因所以执意让火生生不息吗?我隐隐约约明白的是:为时间之箭射向无垠之处而心中抱憾毫无意义,因为宇宙万物和我们试图拯救的一切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能够燃烧,别无他求。唯一的存在方式,只在火舌。

不知道我在《亚吠陀》中是否能找到表达这个感受的说法?此时此刻,在我的西方记忆中回溯,找到了一位诗人的戏谑之语。某人问尚.考克多(译注12)说:「如果你家发生一场大火,你最先抢救的会是什幺?」他回答道:「救火。」

(本文收录于《收藏沙子的人(卡尔维诺烫金签名书盒限量典藏版)》,即将由时报出版)

译注
    琐罗亚斯德教(Zoroastrianism),古波斯帝国国教,亦称为拜火教,或祆教。帕西人(Parsi),从波斯迁居印度一带的琐罗亚斯德教徒。阿胡拉.马兹达(Ahura Mazda),古波斯神祇名,琐罗亚斯德教视祂为创造一切的身,是唯一真正的造物者,代表光明、智慧、美德、秩序和真理。《亚吠陀》(Avesta),琐罗亚斯德教经书,除记载宗教神话、礼仪和戒律外,也有历史和民间传说等内容。居鲁士(Cyrus),此应指波斯帝国建国者居鲁士大帝(Cyrus the Great, 西元前590-529),不断向外扩张疆土,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大帝国。大流士(Darius),此应指波斯帝国国王大流士一世(Darius I, 西元前550-486),根据铭文记载,他同意了货币和度量衡,建立健全的行政制度,虽信奉琐罗亚斯德教,但允许国内各民族享有宗教自由。阿尔塔薛西斯(Artaxerxes),此应指阿尔塔薛西斯一世(Artaxerxes I, 西元前5世纪-425年)。波斯帝国国王。波斯波里斯(Persepolis),位于今伊朗境内设拉子(Shiraz)附近,曾是波斯帝国首都,其名意为「波斯人之城」,后遭亚历山大大帝焚毁。超新星(supernova)是爆炸的恆星,爆炸时光度可超越整个星系,辐射能量等同普通恆星生命结束前辐射能量的总和。红巨星(Red Giant),恆星的衰变状态。恆星耗尽核心氢燃料后,开始燃烧外围氢气层,而融合速度增加,产生能量愈多,使恆星体积膨胀外也变得更明亮,但体积膨胀程度超过发光能力,因此表面温度下降而接近红色,故称为红巨星。白矮星(White dwarf),高密度的小恆星,是中、低质量恆星演化阶段的最终产物。尚.考克多(Jean Cocteau, 1889-1963),法国诗人、小说家、剧作家兼导演。
作者小传―伊塔罗.卡尔维诺 (Italo Calvino,1923-1985)出生于古巴,二次大战期间曾加入抗德游击队,1945年加入共产党、1947年毕业于都灵大学文学院,并出版小说《蛛巢小径》。1950 年代重要作品有《阿根廷蚂蚁》、《我们的祖先》三部曲和《义大利童话》(编着)。1960 年代中期起,长住巴黎15年,与李维-史陀、罗兰.巴特等有密切交往;1970 年代陆续出版《看不见的城市 》、《不存在的骑士 》和《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奠定在当代文坛的重要地位。1985年9 月 19 日因脑溢血去世。短篇小说集《在美洲虎太阳下》、演说稿《给下一轮太平盛世的备忘录 》及《巴黎隐士》《在你说喂之前》等作品于他去世后陆续出版。译者小传―倪安宇淡江大学大众传播系毕业,威尼斯大学义大利文学研究所肄业,旅居义大利威尼斯近十年。曾任威尼斯大学中文系口笔译组、辅仁大学义大利文系专任讲师,现专职文字工作。译有《魔法外套》、《马可瓦多》、《白天的猫头鹰/一个简单的故事》、《依随你心》、《虚构的笔记本》、《巴黎隐士》、《在你说「喂」之前》、《跟着达尔文去旅行》、《在美洲虎太阳下》、《困难的爱故事集》等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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